艾伯特·史怀哲

1875年1月14日，艾伯特·史怀哲出生在当时属德意志帝国阿尔萨斯-洛林的凯泽斯贝格镇，那是一栋带塔楼的房子，父亲是镇上路德宗新教牧师路易·泰奥菲尔·史怀哲，母亲阿黛尔·希林格。他出生半年后，父亲被调去君斯巴赫村主持一座更小的教堂，他的童年在那里度过——父亲教他弹管风琴，教堂的古老键盘是他最早的玩具。这条阿尔萨斯山谷的狭小起点，和后来他跨越三个学科、两片大陆的人生看起来完全不成比例。

1893年他从米卢斯高中拿到Abitur证书，进入斯特拉斯堡凯撒威廉大学念新教神学。同年他去巴黎为圣叙尔皮斯教堂的管风琴大师夏尔-马里·维多试奏，维多当场决定不收学费教他。1899年他以一篇关于康德宗教哲学的论文拿到哲学博士学位，1900年拿到神学执照，1903年被聘为斯特拉斯堡圣托马斯神学院院长——到了而立之年，他已经同时是哲学博士、神学执照持有者、巴赫研究者和管风琴演奏家。摩羯座在史怀哲这里呈现出最原始的样子：不是一次性攀上一座山顶，而是把学业、教职、演奏、著作这些台阶一级一级垒起来，每一级都踩实了再上下一级。

1904年秋天一个早晨，他在斯特拉斯堡的书桌上读到巴黎福音传教士协会的一份简报，上面写刚果地区奇缺医生。第二天他已决定放弃神学教席去非洲行医。家人、朋友、同事集体反对，他没改主意，1905年重新注册进斯特拉斯堡大学医学院当一年级学生，比同班同学大十岁。同年他的法文版《J. S. 巴赫：音乐诗人》在巴黎出版，1908年扩写成德文两卷本，此书后来被视为巴赫研究的奠基之作——他解释巴赫的圣咏前奏曲是以节奏和旋律描绘圣诗文字的「音乐绘画」，这个视角影响了20世纪巴赫演奏范式。摩羯座被外界贴得最滥的标签是「野心」，史怀哲把摩羯的野心指向了相反方向：不是要往上爬，而是要把已经爬到的高度换成一件更费力、回报更慢的事。

1912年6月18日他在君斯巴赫与海伦娜·布雷斯劳结婚，海伦娜是柏林中世纪史学家哈里·布雷斯劳的女儿，已取得护士资格。1913年4月16日两人抵达法属赤道非洲的兰巴雷内，在奥果韦河畔的传教站开办诊所。没有医院楼，他用自家房子当药房，旧鸡棚当手术室，第一批病人已排到村外。一战爆发后因持德国国籍，1917年9月法国当局把他作为战俘带离非洲，先关进加赖松集中营，1918年3月又转押到圣雷米普罗旺斯一座原本是精神病院的建筑——梵高生命最后阶段住过的那一座。直到1918年7月才恢复自由身。

1915年溯奥果韦河而上的一次船程里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Ehrfurcht vor dem Leben——「敬畏生命」。1923年两卷本《文明哲学》在慕尼黑出版，把这个句子铺陈成一套伦理学：「我是想活的生命，身处同样想活的生命之中」；任何有意识的存在都有求生意志，所以伤害、阻碍、毁灭生命是恶，维持、协助、提升生命是善。摩羯座的保守常被误读为只保自己人，史怀哲把它翻到另一面：他要保的不是国族、阶级、宗教共同体，而是「生命」这个范畴本身——用他的话说，连草、虫、鱼、兽都在圈内。

1924年他重返兰巴雷内重建医院，其后四十年以非洲为主轴，欧洲巡回演奏管风琴筹款，用演奏会和讲学收入倒贴医院开支。1952年他获诺贝尔和平奖，颁奖词写「利他精神、对生命的敬畏、与不倦的人道工作」；3.3万美元奖金全部投入兰巴雷内扩建一个麻风病区。1957年4月23日他在奥斯陆电台发表《良心宣言》呼吁停止核试验，全球140家电台转播；次年他与林纳斯·鲍林联署的反核请愿征得9235名科学家签名递交联合国。摩羯的晚年常被认为更保守，史怀哲反而越发激进——82岁那年把名声押在反核立场上，当时美苏仍在继续地面核试。

1965年9月4日他在兰巴雷内医院的木屋里去世，享年90岁，葬在奥果韦河畔海伦娜的坟旁，墓碑是他自己做的木十字架。他走过了摩羯最漫长的那种耐力曲线：30岁前攒下足以吃一辈子的学术声望，30岁推翻重头学医，38岁去非洲，82岁反核，90岁死在岗位上。他也没躲过批评——阿契贝指出他对非洲人抱持「长兄如父」式的家长作风，医院卫生标准落后于时代；奥布莱恩在《纽约书评》1964年的长文《史怀哲传奇》里写他身上有殖民时代老派白人的盲点。这些是事实的一部分，不能被光环遮过去。他留下的不是完成的完美形象，而是一种摩羯式的证明：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严格到近乎偏执的学者、固执到近乎任性的理想主义者、和被时代局限同时推动时代的丛林医生。

Key Quote

"我是想活的生命，身处同样想活的生命之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