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白石

1864年1月1日,湖南湘潭县白石铺杏子坞星斗塘边的一户贫农家里,齐纯芝出生。父亲齐贳政农忙种田,农闲做木工,一家人住在几间土坯房中。他是长孙,祖父齐万秉识得几百个字,冬夜里用火钳在灶灰上写字教他,这是他最早的识字经历。

8岁时外祖父周雨若办蒙馆,齐纯芝跟着读了不到一年《千家诗》《三字经》,因家里穷又得帮做农活,只好辍学。11岁起跟叔祖齐仙佑学粗木工,因力气小吃不消,13岁改拜周之美学雕花木工。这是南方乡下木匠行里的细活,雕床雕箱雕门楣,讲究刀口干净、花样生动。他的诨号"芝木匠"就是这样挣来的,活接得比别人多,因为他敢自出新样,不照老师傅传下来的样板刻。摩羯座不以天分取胜,以工匠式的逐年累加见长,齐白石27岁前的人生,就是这样一把雕刻刀上打磨出来的痕迹。

1889年的春天是转折。27岁的雕花木匠到乡绅胡沁园家干活,被这位读过书、爱写字画画的主人看中。胡沁园与陈少蕃两位塾师联手把他收为门徒,给他改名齐璜、别号白石山人,教他工笔草虫和诗文。从此齐白石放下斧凿,改以画为生。湖南乡下把画生人叫"小照"、画死者叫"遗容",齐白石两样都接,每画一幅收二两银子,后来琢磨出能在纱衣里透出袍褂团龙的细画法,加到四两。从27岁画到40岁,他一直是湘潭、长沙一带的职业画像匠。

1902年到1909年,他完成了画史上称作"五出五归"的远游。从湘潭出发,先到西安见夏午诒,再到北京见李筠庵,往返穿过陕西、河南、河北、江苏、江西、广西、广东、香港,渡过洞庭湖、长江、黄河、漓江、珠江,登过华山、嵩山、庐山。他沿途画了几千张草稿,回乡后整理成《借山图》五十余开册页。这套册页后来被陈师曾看到,说与众不同,画格很高,是齐白石能在北京立足的底牌。

1917年他58岁,湘潭乡下闹兵匪,他离开妻子陈春君独自北上避难,住在北京宣武门外的法源寺。就是在这里经樊增祥介绍,认识了比他年轻12岁的陈师曾。陈师曾是湖南同乡,父亲陈三立是晚清著名诗人,弟弟陈寅恪后来做了国学大师。陈师曾到法源寺看他的画,当场题诗"画吾自画自合古,何必低首求同群",劝他不必迎合京城八大山人一路的时风,自创面目。齐白石晚年在《白石老人自述》里回忆说"他是劝我自创风格,不必求媚世俗,这话正合我意"。所谓"衰年变法"从这一句开始。

真正让他在北京立足的是1922年的东京展。陈师曾带着齐白石、吴昌硕、陈半丁等人的作品赴日本参加中日联合绘画展,齐白石的画在东京高价卖出,消息传回北京,原本门可罗雀的跨车胡同画室一下子排起队。这一年齐白石60岁,从这一年起到70岁,他用十年时间做了一件事:把吴昌硕的金石写意画风消化成自己的东西,笔线从青藤陈淳的清雅改成吴昌硕的浑厚,再在吴昌硕那套赭石墨色之外加入洋红花青,自命"红花墨叶"。这是他留给画史的个人面目。摩羯座起步慢、爬坡长,齐白石60岁才开始变法,90多岁仍要求自己每天画五张以上,至死没有停过笔。

他画过的题材从日常最琐碎处出。白菜萝卜、虾蟹蛙鱼、牡丹牵牛、老鼠油灯、算盘柴扒,都是童年在湘潭杏子坞见过的东西。他养过真虾,在画案旁摆一只玻璃碗,天天看虾须怎么动、透明的身子怎么在水里弯。画虾这一门他从40岁起跟明清人临摹,到63岁开始对着活虾写生,80岁以后一笔下去不修补,有人出高价买半只虾的残稿也不肯多画。他对门人许麟庐讲过"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",要弟子学心不学手。

1957年9月16日,93岁的齐白石在北京医院病逝。两年前世界和平理事会把1955年度国际和平奖金授予他,那次颁奖是在北京举行,周恩来到场。生前他留下字画约三万件、印章三千余方,这些都是从湘潭木匠铺里那把雕花刀起手,一刀一笔、一年一年攒下来的。

Key Quote

"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,太似为媚俗,不似为欺世。"